2013-05-02

碧姬

碧姬第一次偷情十四歲。

我聽說的時候,暗暗倒抽一口氣,但是沒讓她覺察出來。隨即安撫自己:沒什麼了不起的,要是我十四歲就住在德國的話,我⋯

我十四歲的時候自認青春慘澹,那年寒假在家看了兩本「閒書」,一本是莎士比亞的 「羅密歐與茱麗葉」,一本是高陽寫的 「金履鞋」。看完了,更感生不逢辰--人家朱麗葉認識羅密歐的時候也才十四歲,羅密歐在陽台上詠嘆的愛人,就是區區十四歲的朱麗葉;「金履鞋」寫的是李後主和小周后的亂倫愛情故事,豔詞「菩薩蠻」中小周后「剷襪步香階,手提金履鞋」和姐夫幽會一情景,也正芳齡十四。

碧姬那時和十五歲的法蘭克一起在體操社練體操,練完了教練要他二人收拾體操墊和器材。在收放墊子的陰暗儲藏室內,碧姬,不是法蘭克,跳上一堆堆的墊子,把正在掛呼啦圈的法蘭克拉到墊子上來,撥順他額前濕漉漉的劉海,吻他。法蘭克說,「等...等一下...」趕緊卸下他的活動牙套,繼續把嘴朝著碧姬嘟高高,碧姬忍不住大笑。其實十五歲的大男孩別看他長得高,那方面的事兒,還是女孩子動得腦筋多點。

然後他們一前一後騎車回家。

碧姬在橋頭忽然停下來,「今晚我去找你。」她說。
「今晚⋯嗯,可以,我爸媽去赴宴,預計要明天清晨才回來⋯但是,我大姐答應爸媽回家來陪我念書,煩死了,(翻白眼)誰要她來當保姆了?所以⋯」

「沒關係,」碧姬拉下紮馬尾的髮圈,像洗髮精廣告裡的金髮美女一樣甩甩頭髮,硬擠出點像二十四歲的女人味,「我晚點去,你記得睡覺前把你房間窗戶微開個縫。」

當晚,她將鬧鐘調到午夜,鬧鐘一響,趁著夜深人靜,偷溜出家門, 牽了車,飛奔騎過森林羊腸小徑,到了法蘭克家,躡手躡腳地推開柵欄,摸到後院,敲敲法蘭克房間的窗戶。法蘭克從床上跳起來,把窗戶大大打開,兩個人都是練體操的,一踹一蹬就把碧姬弄進了房,鑽進了床⋯

碧姬說,那是個八月晴朗的夜晚,原野上儘是一捆捆新斬下來的牧草,蟲聲唧唧⋯

十幾年後,年少的初戀和偷嚐禁果早就成了過去式,碧姬輾轉聽聞法蘭克後來去科隆念大學,在宿舍裡自殺。

碧姬每年聞到新割牧草的味道,就想起那夜--兩個熱血沸騰的少年人,和著蟲聲,在被窩裡的激情。沒人跟她說法蘭克後來為什麼輕生,但是碧姬說她理解,活到高峰就該死。可惜她一直沒這股勇氣。

嚴格地說,碧姬其實並不是最美的,仔細挑剔的話,嗯,雀斑太多、鼻頭中央往上翹,並且有個天生的小凹陷,像是酒窩不小心長在鼻尖上,好似第三隻眼睛,隨時衝著世界張望,充滿了好奇和疑問。對我們小鎮而言,碧姬的才藝和美貌即使談不上「傾國傾城」,卻也起碼「傾森林傾小鎮」了!

第一次見到碧姬是在婦產科的候診室,我挺著七個月的大肚子翻著雜誌,等著護士叫我的名字。候診室內人不多,除了我,當天就另一位大腹便便的孕婦,看起來年紀跟我相當,肚子卻比我的還大。兩個大肚婆互瞄了兩眼,不知是哪兒冒出的直率勇氣,我問她,「恕我冒昧,妳不會就是碧姬吧?」

我聽人說起碧姬好多次了,那時我初來乍到森林小鎮,跟人閒聊,他們都說,「妳該跟碧姬認識認識,妳們倆該會談得來的。」

即使挺著大肚子,吉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抱,我倆還是約好了一起唱歌。才唱了一次,講好了回去把幾首歌配上和聲,下回再合,還沒來得及,她就生了。是個女娃,取名叫花兒。

花兒也是偷情攢下的種子。是第幾次偷情,記不清楚了。

碧姬那時和她樂團鼓手馬迪亞斯要好,他們同居了兩、三年。

是的,同居,但是碧姬說,那可是認真的。九〇年代初期,沒有德國年輕人談結婚這等俗事兒的。我記得當年剛結婚,被女朋友拉去參加他們醫學院的派對, 震耳欲聾的音樂間,有個實習醫師跟我聊了幾句,我順口提到了我先生。他糾正我,「妳說的是妳男友吧?」
「不,我是說我先生。」
「天啊!」他大聲驚呼,「什麼時代了?你這個什麼古人還在結婚吶?」
過了沒多久,我的醫科女友和她男友辦了個「非婚禮」,請了大票朋友來趴踢,邀請卡上明擺著印著:〝You are invited to a we're-not-going-to-marry party〞(邀請你來喝「我們不結婚喜酒」)

馬迪亞斯比碧姬大了將近十歲,像個兄長般地疼她,除了在樂團打鼓,還在錄音室當音效工程師。碧姬一面上大學,一面當個幸福的小主婦。才二十一、二歲,卻覺得和馬迪亞斯的感情像是老夫老妻,人生難不成就該這麼過下去?一次在不知名的小酒館看馬迪亞斯登台,觀眾席裡坐了個意大利攝影師叫喬治,他衝著碧姬猛照,獻足了慇懃,還邀碧姬去看他的攝影展,大談他的攝影和美學理念。他的舉手投足間,多了分南歐人的帥氣和不拘小節,少了分德國人的規矩和死心眼,碧姬完全為他傾倒!這樣,一而再再而三,他們開始背著馬迪亞斯偷情。這段三角關係弄得她自己心神不寧,大學的功課也沒在意,幾次考試缺席,接到了退學通知,馬迪亞斯這才得知女友早已有了外遇,傷心欲絕,卻還是痴心地守候。而喬治忽然沒了音訊,雜誌社的同事說他回意大利去了,碧姬吵著要去意大利找他,才發現這整段時間都沒搞清他家鄉究竟何在。碧姬學業荒廢,感情混亂,精神不濟,言語顛倒,直到家人驚覺,送她去看醫生。醫生說她有憂鬱傾向,建議碧姬去療養院安靜一陣子。

在療養院,馬迪亞斯每天去探望她,她對馬迪亞斯有一種像對父兄的依戀,小鳥依人,充滿了感激。但同時,卻和另一個療養院的憂鬱男孩--奧利韋陷入了感情漩渦。沒多久,就宣布有了孩子。兩個憂鬱的青年男女,撥了花兒的種子。

碧姬懷著別人的孩子,搬出和馬迪亞斯的同居的公寓,搬進了奧利韋的單身宿舍。奧利韋會電腦繪圖和插畫設計,沒有固定的工作單位,而是靠人介紹,到處接Case,有的時候事多,有的時候事少。會插畫的奧利韋本就半個藝術家性格,和感情豐沛、活潑有創造力的碧姬在一起,熱情來了如火如荼,愛得天崩地裂;憂鬱起來,一蹶不振,接的差事過了交期仍擱置不管,收入自然不穩定。碧姬則在小鎮的音樂學校找到了適合她的工作--幼兒唱遊班。沒多久,花兒又多了個妹妹,叫做蜜蜂。而馬迪亞斯則做了花兒和蜜蜂的的教父,從各方面一再地援助碧姬。

那時我們的孩子都小,有時會推著娃娃車一塊兒散步,或另約幾個幼兒媽媽見面,大家一起,一面追著小孩屁股後面跑,一面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。我們的孩子都去了碧姬帶的唱遊班,我們這些生完孩子身材走型的鬱卒媽媽們,全都圍著小不點,跟著一起鴨鴨呱呱叫、蝴蝶翩翩飛、火車過山洞...(累得一身大汗回來量體重,唉,那多出來的幾斤肥肉就是死心塌地地巴著妳...)
多情又憂鬱的碧姬  壓克力顏料  Cindy

後來,我兒子對「鴨鴨呱呱呱」和「火車過山洞」這種唱遊課失去興趣了。他們開始喜歡一些「有份量」的「重」玩意兒,像馬迪亞斯開班授課的「搖滾爵士鼓」。馬迪亞斯筆記型電腦裡面收錄了不少讓學生們練鼓的搖滾爵士樂,接上小喇叭,很帶勁兒!電腦一打開,誰都看得到,他的桌面圖樣就是碧姬摟著花兒和蜜蜂的照片。

我和碧姬失去聯絡了一陣子,先是聽人說她和音樂學校的吉他老師過從慎密,兩個人在樂器間偷情被工友不小心鎖了一整夜,第二天又狼狽地被去拿提琴的老師給發現,尖叫,快沒嚇死三個人!吉他老師有妻有子,弄得我們和平又無聊的小鎮一時間八卦連連、傳得沸沸揚揚。後又聽說她放下唱遊老師的工作,跑去城裡念當年輟學的大學了。直到我有一次在鎮上碰到碧姬她老爸,他把我拉到一邊說,「Cindy,不好意思,我知道妳和我們家碧姬還頗有交情。有空的話,約她出來聊聊天吧。」
「當然好!她沒空吧,不是又去上學了?還得顧家照看孩子。哪有時間跟我瞎混呢?」
「噢...妳不知道啊?」碧姬老爸嘆口氣,「碧姬她又病了,這回真是憂鬱地嚴重啊...」

我幾次打電話去碧姬家都沒人接,有一次,我開車路過,索性下來摁她家的門鈴,良久良久,長得好高的花兒來開門,我幾乎不認識她了,花兒面無表情地對屋內喊了幾聲「媽,找妳的!」就把我晾在敞開的門前自個兒進去了,我不知該走還是該留,等了好久,一個蓬頭垢面的臃腫女人來到門口,用空洞的大眼睛望著我,問,「幹嘛?」
我嚇了一跳,這...這是碧姬!?就她鼻頭上那個小凹陷還是這麼生動、好奇地瞅著世界。「嗨,碧姬,妳好嗎?我...」話還沒講完,門「砰」的一聲被關上了。十秒鐘後,她又打開了門,探出半個頭來說,「對不起,Cindy,我...真的不行...」

五年吧?五年來我沒再見到碧姬一次。有時整理樂譜,翻出以往和碧姬合唱的譜子,心裡還是會抽搐一下。兒子繼續在馬迪亞斯那兒學爵士鼓,去年,聽說五十好幾的馬迪亞斯終於結婚生子了(五十好幾,本來就是古人,再不搞「同居」這年輕人的調調了)。有一次送兒子去上課,倉促見到馬迪亞斯大嫂抱著兒子,我一則為馬迪亞斯高興,繞了一個大圈——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幸福;一則不禁嘆息,馬迪亞斯大嫂客氣和善,但怎麼都不能跟當年活潑美麗、精力充沛的碧姬比。

一個多月前,我和幾位其他的音樂家在小鎮音樂廳表演,當天我唱了舒伯特將歌德詩譜曲的「紡織女之歌」(Gretchen am Spinnrad),唱完碧姬乍然出現在音樂廳的後台。她說,「Cindy,妳有"紡織女之歌"的譜子?給我一份,好嗎?」
紡織女頻頻向窗外顧盼

紡織女一面旋轉織布機,一面唱道:自從他出現,寧靜全消,沒他的地方,如同墳墓,世界祇剩苦澀。我已瘋狂、我心散亂,只頻頻往窗外尋找他的身影,一看到他我便不可自主地出門,只為追隨他高挑的身材,聆聽他流暢的言語,期待他握我的手,還有,他的吻!

我和碧姬約了兩天後的下午,她來我家拿譜子。我們做下來喝茶,好久不見了,好多事情都接不上頭緒。她看到軟木牆上釘了一些歪歪扭扭的賀卡、明信片和照片,指著一張照片問我,「這是誰?」
「這是朋友的結婚照,妳記得我跟妳說過的,我那個醫生女朋友,她和他男友十年前請我們喝了"不結婚喜酒",生了個〝私生子〞,最近還是為了節稅,在法院公證結婚了。」
「哈,這些古人們還是不能免俗的,都結婚了!不過...」碧姬自嘲說,「我畢竟不俗,跟奧利韋同居至今十五年,養了花兒和蜜蜂,但是他走他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花兒、蜜蜂跟父母同住一屋簷下,父有父的公開外遇、母有母的...。總之,大家各自活在各自的煩躁和憂鬱中...不俗吧?...」
真的是一個不能用世俗眼光衡量的現代家庭!聽說,奧利韋目前的相好是碧姬小時候的鋼琴老師,她有一頭火紅色蓬捲的頭髮,碧姬說,「我小時候很崇拜她呢!那個時候哪裡想得到,她有一天會是我孩子的爹的情人...」

「妳呢?」我問,「妳好嗎?」
「從憂鬱的黑暗中走出來才四個月,至少,我敢出來見人了。我蒙在黑暗中將近五年,全身無力,什麼都做不成,人生都快消耗光了!有一件事我確定:再不!再也不跟任何男人發生感情關係了!」她稍作停頓,又說,「這些男人,這些糾纏不清的感情,讓我一病再病。但是,那天在觀眾席中聽妳演唱"紡織女之歌",聽得我震驚,彷彿她的織錦、線軸將我狠狠纏繞,一句一字,說的都是我,每次都是這樣,迷惑、迷戀、越陷越深...每次的結局都是傷害和被傷害。到底何時才是了結?」

「妳知道嗎?」碧姬繼續說,「不久前我在小鎮市集碰到我初戀情人法蘭克的母親,他母親以前對我很好的!我,竟然不顧眾目睽睽過去摟住老太太,說:赫特伯母,我和妳一樣,時常想念法蘭克!只要草原上一收割牧草,他就活生生的出現在腦海裡!赫特伯母噙著滿眼的淚水,回抱我,什麼都沒說...」
午夜的自行車林間探險  壓克力顏料 Cindy






碧姬說,她又回去成人大學修課,這個念了二十幾年的大學,該是幾時才能念完?花兒和蜜蜂都長大了,偶爾晚上有空還能一個人去聽場音樂會,點杯紅酒,在Jazz Bar的角落遙想當年情懷。有的時候會期待,有的時候會害怕...鄰桌的客人都是對對雙雙,偶爾也會有單身男人,舉起酒杯向我遙敬,真怕和他的眼神接觸啊,就怕一切瘋狂又得重新開始,我的心莫名地狂跳!我⋯真的是有問題,感情裡裡外外進出那麼多次,我該高興現在又是清靜隻身一人吶...」

不會有了結清靜吧?只要活著一天,紡織女的線軸就會一直旋轉。這回我跟自己說,我得好好看著碧姬。我們兩個「心不老的古人」講好,下次收割牧草的午夜,騎車林間探險去。

四十好幾再來彌補十四的慘淡青春遺憾,也不遲...

4 comments:

  1. 怎麼不寫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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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太感人的女人。看到她去拥抱初恋母亲那段泪如泉涌。故事里的人都活得爱得好纯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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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3. 太感人的女人。看到她去拥抱初恋母亲那段泪如泉涌。故事里的人都活得爱得好纯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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